2017年4月28日 星期五

美和之鄉。第八章

一連串更爆裂的破音聲,和尖叫,從話筒的地方炸出來,像是有火花一樣,刺傷我的耳朵。
「我說了,他不在這。」我以最大的音量吼回去。
說完,就把電話掛了。
茶色的小貓抓著我的褲腳,喵喵的叫,飢餓的雙眼和骨瘦如柴的身軀讓人憐愛,背上似乎有皮膚病造成部分區域脫毛。
我站在那觀察了一個小時,看看有沒有母貓的蹤跡。
高速公路上無數的車奔馳,像流逝的時間,不再回頭,那些甜蜜的時光,彷彿蒙上一層陰影,臉都漸漸模糊起來,我知道他還在那裡,如同星星一樣的閃耀,只是他不再屬於我,光芒也將照耀別人,他將帶給她溫暖,就像他帶給我的一樣。
事情總不會像自己的想的那樣順遂。

沒有母貓回來。
我從人行道上拿了被棄置的紙箱,剛好可以抱在胸前的大小,把牠引誘進去,抱在懷中。
當時的我,卻不知道這是一切惡夢的開始。

從獸醫院回到家裡後,家裡被慘淡的雲霧圍繞,像下過大雨般散發霉味,我打開紙箱,牠害怕地縮在紙箱的一角,用畏懼的眼光看我。
「不用怕啊。」我對輕聲牠說。
牠的小腳蜷曲在一起。
「先吃點東西吧。」我說。
我泡了些貓奶粉,倒在盤子裡,擺在紙箱的外面。
夜晚裡,牠不斷發出哀號,像是哭泣的聲音,小聲地從紙箱裡傳出。

牠不斷發抖著,我多放了一條毯子進去,確保牠足夠溫暖。
打開電腦,我上網搜尋如何照顧和餵養小貓的資料,但那些文字像是阿拉伯字的難懂,螢幕在我面前扭曲,散發淡淡的彩虹旋光,又是那股抽離感,隱隱約約的躁動在心中,想把整個桌子一推而翻的衝動,我的手已經不再是我的手,腳也像是失去了控制。

看看小貓或許會好一些,我這麼想。
黑色的淚從牠眼角滴出來,像濃稠的墨汁。


現在我站在舊公寓的頂樓上,張開雙翅,就像即將翱翔天際的灰鶯,水泥地的石塊,被我重複踩踏的只剩下不完整的碎屑,碧海藍天就在不遠處,向前望著,但願不是海市蜃樓卻像是海市蜃樓的地方。

人們總會茫然自己所作的決定究竟是對或錯,然而命運像早就註定的急轉而下之後,才能夠眼睛突然一亮的認清前方的事實。
我想大家都是如此。

我又回到了原點,一切像是從來沒發生過什麼一樣,同樣的風吹散了同樣的眼淚,我像是努力跑了好久的步,卻什麼都沒得到的小孩那樣失望著,前方那一直等待我的糖果,得知我即將趕到的消息,消失的無影無蹤。

我望著樓下的公園,幾棵快禿光的大樹,和被人踐踏到只剩下零星幾處茂盛的小草群,形成強烈對比,那裡還有一家外表看起來年久失修的餐廳,被許多張長椅圍繞著,見證它曾經風光一時,人聲鼎沸的模樣。有一對父母正推著一臺嬰兒車,延著蜿蜒的小路,輕聲低語著。

「我們又回到這裡呢。」哈娜從不遠處,以只有我能聽的到的音量說著。
跨過了地上水泥碎屑,她走到我的身邊來。
「是啊。」我說。
「妳覺得怎麽樣呢?」她說。
「一切都沒有變。」
「對啊,照理來說,不是應該可以結束了嗎?」
「我想這不會有結束的一天,除非我真正的死掉。」
「可是這樣真的很讓人困擾呢。」
「怎麽說?」
「明明想要好好解決一件事情,讓它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,但努力了老半天,才知道根本不可能。」
「是啊,很令人沮喪吧。」
「不管怎麽說,我覺得不一樣的可能不是事情的樣貌。」
「不然是什麼呢?」
「像是蝴蝶效應細小的變化,細微到沒有人能看見,要等到時間將一切擴大後,才能看清楚變化之後的樣貌。」
「也是,可是現在的我們只能等著嗎?像是傻子一樣的等著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

我快步走向通往樓下世界的那個門,想證明什麼。
卻發現門被鄰居雜七雜八的大型家具堵住了。
「該死的。」我說。
我連門把都碰不到,全都像是垃圾堆一樣的廢棄物。
「我就說吧,根本不可能,還在那裡癡心妄想。」
她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。
「夠了妳,什麼事都沒做就不要在那裡說風涼話。」
我反覆察看四周,尋找任何可能的出口。
但角落不是蜘蛛網,就是破舊的打掃用具,沒有任何往下的通道,就連電影裡常見大樓的通風管也沒有。
渴望不可能存在的存在是令人最悲傷的事了。

我往大樓的下方看了看,冷冽的風從我的臉頰呼嘯而過,像是被賞了巴掌一般,空蕩的街道,以回音呼應我的請求。

哈娜突然大叫了一聲,我轉頭朝聲音的來源方向看了過去。
「這裡有個梯子。」她像是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的那樣興奮的大叫。
我走過去查看。一個幾近鏽蝕的鐵紅色直立式梯子,依附在瓷磚逐漸剝落的外牆上,長度達至街道,風一吹動,即發出,金屬的撞擊聲響,像是骨頭快散架的老爺爺般。
「這可靠嗎?」我秉持著十分懷疑的態度,我不願冒任何可能摔傷致死的風險。
「說來這也是妳自己造成的,如果妳不那麼長久待在上頭的話,根本不用擔心這個問題,有些事情不是靠單獨自己就能解決的。」
「我懂。」
「話說小提琴男的事情也一樣,我想如果他能懂的話,就不會連是現實還是夢都分不清了。」
「妳覺得那是假的嗎?」
「是真是假並不是由我來說,對他來說是真或假才是更重要的。」
「是這樣嗎?」
「當然是啊!」
她先把一隻腳跨了出去,接著另一隻腳,沒有絲毫的遲疑與猶豫,掌心因而沾上了鐵鏽。

「不過妳覺得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呢?」我說。
「沒有對跟錯,在還沒走到盡頭的時候,一切都無法下定論。」
我也跟隨著她跨過矮牆,像影子一樣,重複她的動作,一階一階的移動著腳步。

「那妳覺得這樣的事有原因嗎?」我問。
「要說原因嗎?肯定是有吧,就像是無數星星,才能匯集成宇宙一樣,人之所以變成這樣子的人,背後一定有無數細小的原因,但那些我自己都察覺不到的,就無法說明了。」

過了不久,我踩踏到了人行道上,我思索著「原因」這兩個字。
那像是沉重的迷霧一樣籠罩在我的心上,眼前的世界變得朦朧。
不開心的事物被空氣綑綁,無法隨風流去而逃脫。

我走進一家燈具店裡,五花八門的燈具絢爛奪目,被層層的堆疊的鏡子複製創造更大的空間,深而遙遠,觸碰而不見底。
店員只留下一台看似不起眼的收銀機,年代有點古老的樣子,不見人影。
我看見鏡子裡的那個人,蓬亂的頭髮,憔悴的神情,黑眼圈隱隱約約的浮出來,一套淡綠色的長衣褲,胸前的不明的東西正在躁動著。
我的腦袋像是被打了許多死結,和沾上了厚重的漿糊,僵在那裡,沒有辦法動彈,一切的事物都無法理解,無法意識到自己的存在、所作所為、和那心跳動的聲音,宛若死寂一般的寧靜,凍結了時間。

室內開始下起了雪,但是並沒有一絲寒氣,像似棉絮的東西,飄落在我的頭髮上,我檢查著我的臉,眼睛,鼻子,嘴唇,皺紋都是真的存在的。
片片的雪花,很快的以細菌繁衍的速度覆蓋住燈具。

一切都似命運般自顧自的轉動著,沒有誰的允許。

在鏡子的那一端,我看見小提琴男淺淺的微笑著。
,哈娜已經消失了蹤影。
「你為什麼這麼做?」我說。
他笑而不答,過了一會兒讓嘴唇上下開闔。
「因為孤獨使人發狂,讓人做一些失去意志的事情,像被命運安排好的一樣,自顧自的航向另一側的軌道。」
原來他和我的感覺一樣,甚至不謀而合。
「命運、自顧自的?」我問。我很好奇他怎麼會知道這些。
「沒有錯。」
「難道沒有徵兆嗎?」
「再巨大的徵兆都會被我們自己忽視,像是看穿一棟實際存在的房子,是謊言把它透明化了。」
「好像有點懂了。」我說。

鏡子碎裂了開來,碎屑朝我臉上噴濺,我卻感覺不到疼痛,溼黏的液體從各處流出來,我不在乎。
老實說,我根本不在乎。
那屋子像是要崩塌一般,地板和燈具都在搖晃,像是哭泣的顫抖,不斷抽泣,一次比一次更為劇烈。
最終,任憑房子垮了下來。
被壓住的我,宛如被巨人的腳掌踩過。

我在雲朵裡醒了過來,柔柔軟軟的,像剛出爐的棉花糖,躺在用雲做的枕頭上格外舒服,整個人輕飄飄的。

一翻身,卻看到旁邊有個床頭櫃,甚至還被擺了電子鐘,閃爍著紅色的不祥光芒,我爬起查看,一旁的信紙印上了「香格里拉酒店」的字樣,配合著東正教洋蔥式建築的logo,在空白的地方,有人用鉛筆寫下「去去就回。」字跡潦草,我看了三四次才意會過來。
這是誰的字?
我沒有跟任何人來酒店吧?
怎麼會這樣?
我往被子裡的身體看了看,居然是裸體的。
衣服被散置在前方的沙發上,鮮紅色的內衣褲,一件罩袍式的黑色絲質睡衣,那根本不是我會穿的衣服,我的衣服一定被不知道藏到哪去了,我像是無頭蒼蠅在房間尋找。
我拼命的回憶發生過的事情,但無論怎麼想,只記得,我被壓住了。
四肢癱軟的在床上放鬆身體,到處都沒有綠色衣服的蹤影,釘在天花板上的鏡子清晰地反射出我肌膚的狀態,乾燥粗糙,眼神空洞,像是被丟進洗衣機裡的貓咪,過度驚嚇,沒有辦法回神。

毫無預兆的一股嘔吐感,從舌根竄上來,我趕緊跑到廁所吐到馬桶裡,一團一團毛髮似的髒東西,伴隨著暗黃色濃稠的痰,衝擊我的世界,腦海中嗡嗡聲像有無數蜜蜂徘徊。
吐完之後,感覺還是很糟糕,我趴在馬桶上,虛弱的沒有辦法說話。

浴缸裡,發出了嗚嗚的喊叫聲,我靠近一看,卻什麼都沒有,裡頭水大約八分滿,澄淨的如隱密山林的湖泊,但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波動著,細小的一圈又一圈的漣漪,牽動空氣的某部分,拍打浴缸內部。就在正中心的位置,有個小型的漩渦。

我觸碰那漩渦的瞬間,嗡嗡聲停止了,彷彿時間被人控制,上一秒的流動,因為某種透明的物質,被阻絕在另一端,沒有辦法順利的再進行下去。

浴缸裡的水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的消失,連排水口也像是沒有許久使用。

浴室門外傳來一男一女的嬉鬧聲,我正要走出去查看,卻發現,竟然沒有門,原本的門被與牆壁同色的瓷磚取代,我仔細的摸索每一塊瓷磚,但沒有縫隙,唯一的出口,只剩下頭頂大約只有大腿粗的抽風機。
男女的音量越來越大,像是緩慢的被人調大聲,鏡子裡似乎有人影在移動,變得如同雙面鏡般,可以看見另外那端,正有男女,在床上嬉鬧著,不像一般情侶,像是不認識對方的兩個人在玩一場遊戲,他們各自拿捏著界線與分寸,卻又試圖突破極限,手在彼此的身上游移,不帶有一絲情色或性的念頭,只是需要或渴求彼此的溫度,那跟慾望是沒有關係的。

這時,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雙手從背後掐住我的脖子,逼迫我直視前方,沒辦法轉頭,眼角瞥見,那雙有如枯枝的手,暗沉的皮膚浮現深淺不一的咖啡色斑點,冰冷掌心透露邪氣,像是整個頭被套入塑膠帶,被迫吸取腐爛的氣味。
我知道她是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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